前阵子,我在与 ChatGPT 聊我的父母。比较认真的那种。当时一次创业刚失败,我试着分清:哪些是我自己想要的,哪些是一直替他们背负的。聊得比预想的深,直至某刻,它回了我一句话,我流泪了。
我不必先成功,才配被爱。但我会认真把自己的人生活成我认可的样子。
我存下了这句话,至今不时想起。但真正让我反复琢磨的不是落泪这件事,而是这句话出自一个 AI。若一台机器都能说出这般直击心灵的话,那“真实(authenticity)”究竟来自何处?好像无关谁说的,也无关出处,而出自别处。
这篇 delta1,就是试着弄清楚那个“别处”在哪。
Authentic 这个词,我们今天用其中文对应词“真实”时,想的都是“真假”:东西不假,不掺水,经得起验证。但追溯词源至希腊语 authentikos2,它最初说的却另有其意。
拆开来看:autos 是“自我”,hentes 是“做事的人、行动的人”。合在一起,就是自己拿主意,自己动手做。它无关对错、真假,只问是否出自本人、本意。这种“真”,是忠于真实自己的真。真实所问的,不是话语的真假,而是话语背后有没有那个鲜活的人。
可是,这个自己拿主意的人、那个鲜活的个体,又是从哪里来的?你没法挑选你的原生家庭,没法挑选你的母语,也没法挑选那座塑造了你“常识”的城市。Heidegger 称之为 Geworfenheit(被抛性)3。所谓真实,就是接受这次“被抛”。脚下这块地不是你选的,但你已落在这里,从这儿出发,它便是你的起点。前面说的“真实的自己”,指的就是这个。它不是本质主义意义上的,藏在深处、等着被发现的什么东西,而是这个被抛、又被你接受下来的自己。
而接受之所以难,是因为更多的时候,人根本无从选择:在有所觉察之前,早已身在其中。人会慢慢附和到一种声音里:“大家觉得”“一般人都会”“人应该想要”。这声音来自你的环境,很狡猾,它把自己说成常识,说成理所当然。日久天长,你便信了,忘了它是一种文化的规训、一个时代的假设。Heidegger 称之为 das Man(常人)。选择的前提是觉察:只有当你听出这声音只是一种声音,而非世界本来的声音,接受与否的选择,才真正存在。
AI 的默认输出很像这种声音。它将带着语境的知识压平,压成听上去像所有人、又谁都不像的东西。它给你的,是 das Man 的声音,不是哪个鲜活个体的声音。
Benjamin 讨论过类似的事4。原作与复制品的差别,不在精确度。一幅画挂在当初画它的那座教堂里,几百年下来,它积攒下别处没有的东西:那座教堂、那些年头、那些在它面前驻足的具体的人。照片可以分毫不差地复制画面,但复制不了这些。精确不等于真。Benjamin 将这种积累称为 aura(灵光)。
以此观之,AI 生成的文字没有 aura:没有来处,没有此时此地,也没有自己的历史,或者说历史被消磨、擦除。
而我和 AI 的那次相遇,是有“此时此地”的。当时我在自己的书房,刚经历一场具体的失败;我所问的问题,背后是一段几十年的关系。AI 拿到的是我的话、我的 prompt(提示词),但话背后的生活它拿不到。它不知道失去一家公司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那些说出口与没说出口的期待,压在人身上的分量。这些全在我身上。
那句话落下时,正好砸在我站着的地方。
话是 AI 生成的,语境是我的。让那句话有分量的,是语境。
语境有很多层。
有些层简单:跟人争执过后的早上,一句讲耐心的话便足以打动你。稍深一点的:你为一个产品决定纠结了几个月,这时翻到一段谈“限制(constraint)”的话,简直像是写给你的。同一页书,半年前读是理论,现在读是答案。还有更深、宏大得看不见的层:语言,决定了你能怎么思考;文化,在你学会表达之前就替你定好了怎么反应;时代,决定了哪些问题迫在眉睫。这些层不会分得很规整,它们互相渗透、难分彼此。
为什么“百闻不如一见”?因为知识长在情境里——长在时间、地点、当时在场的人身上。经历里能抽出来、传递给别人的那部分,叫信息;抽不出来的那部分,叫语境,它只留在现场。
如今,信息过剩,语境稀缺。任何信息 AI 都能递到你面前,但它传递不了一段人生的细碎平常。当然,现在很多 AI 产品都在努力获取更多用户的数据,以获得更多的语境。这件事本身也会成为另一个头大的问题。
Schrödinger 在 What Is Life? 里提过一个观察5:万物天然趋于无序,这叫熵增;生命反其道而行,从环境里摄取秩序,抵抗自身的溃散。活着,就是不停地整理,维持某种内在的秩序。
于我们而言,想法也是如此。
AI 把信息的闸门全打开了,文字、答案不断涌进来,消化不完。诚然,AI 也在整理,整理本就是语言模型的本职,但它是按模式整理,不按“与你有关与否”整理。所以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熵依然在增加:答案应有尽有,却没有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万物等重,即是万物皆轻。这就是那种平坦感。
于是我们开始做挑选。留一些,舍一些;要紧的拉近,不要紧的推远。有时在心里挑:一个想法反复掂量,让它沉淀。有时在手上挑:把一本书摆上桌面,把便条钉上墙,重排一个书架。这就是英文里说的 curation (精选,策展);精选,就是给自己降熵。
比如我身后的书架。此刻与视线齐平的那一层,摆的是商业、创业相关的书——是我眼下在做的事,一转身就能看见,像一句无声的提醒。几个月前,那个位置放的是 Zen Mind, Beginner's Mind(《禅者的初心》)与 Meditations(《沉思录》)。再往前,我刚琢磨如何与 AI 共事时,桌面上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的是 A Philosophy of Software Design 与 Working Effectively with Legacy Code。
书架不是储物格,是对“此刻什么重要”的表态。每一次重摆,都是一次降熵:从书市,从时代铺天盖地的话语里挑出一些,决定什么离我最近。选择塑造我的注意力,注意力塑造我。
书里的段落也一样。读到会心处,我在页边画一颗星;手边有书镖就夹一枚,没有就折个角。几天、几周后回来,把那段扫描进 app。每一步都是一次选择:画星是说,它在那个当下打动了我;扫描是说,它至今仍然重要。这套流程刻意保留了阻力,而阻力恰恰是意义所在——它是主动选择,不是自动保存。
“哈!我捡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次降熵:从嘈杂中注意到一样东西,拿回来,安置它。久而久之,这些安置便累积成一个只属于我的环境,我的语境。
Steve Jobs 在 Make Something Wonderful6 里说过一段话,我时常翻出来读:
There’s lots of ways to be, as a person. And some people express their deep appreciation in different ways. But one of the ways that I believe people express their appreciation to the rest of humanity is to make something wonderful and put it out there.
And you never meet the people. You never shake their hands. You never hear their story or tell yours. But somehow, in the act of making something with a great deal of care and love, something’s transmitted there. And it’s a way of expressing to the rest of our species our deep appreciation. So we need to be true to who we are and remember what’s really important to us.
(人有很多种活法。人们用各种方式感谢世界。我相信,其中有一种,是做出美好的东西,让世人知道。
你不会认识那些人。握不到他们的手,听不到他们的故事,也说不了自己的。但是,当你怀着真正的用心和爱做出一样东西,有什么东西就传了过去。这是我们能给这个世界最深的一声谢谢。所以,忠于自己,记住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如今想来,传过去的大概是语境。用心本身,就是信号。
用心,就是精选与安置;创造,是一种向外的精选与安置。挑什么进来、舍什么出去,把积攒的想法、参考,编排成一样新东西,分享给世界。你的语境从此对他人可见。会有人遇到你做的东西,被它触动。不是因为它出自哪里,而是因为它抵达时,那个人恰好站在能接住它的地方。
哈,原来这是一个圈:汲取于世界,做取舍、重新整理,再还给世界。真实不在任何单一的环节里,而在于做这件事的人是你——具体的、鲜活的你,站在自己的立足点上,带着自己的来路。
我桌上的书,下个月又会换;摘录的字句,会越积越多。我在变,我的周遭也会变。而这正是重点:真实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种持续的实践。
那块石头之所以重要,不在稀有,而在你捡起了它。
- Delta,指对自我内部状态的一次迭代与记录。详见Δ 0001 关于 Essay。 ↩
- Authentic 的希腊语词源:autos(自我)+ hentes(做事的人、存在的人)。见 Etymonline 的 “authentic” 词源条目。 ↩
- Heidegger 的 Geworfenheit(被抛性)与 das Man(常人)概念:见 《存在与时间》中关于 Geworfenheit 的讨论 与 关于 das Man 的讨论(1927)。 ↩
- Benjamin 的 aura(灵光)概念:见 Walter Benjamin 的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35)。 ↩
- Erwin Schrödinger 的《What Is Life?》(《生命是什么》,1944)。 ↩
- Steve Jobs 的《Make Something Wonderful》(2023),由 Steve Jobs Archive 编。 ↩